<![CDATA[Sarabande]]>

本文從“何”、“磊”兩字發音[1]的歷時推演開始——自（當代語言學家構擬的）上古音起，經由現代漢語族諸“方言”所祖的中古漢語官韻音，直至其在現代漢語族四種“方言”中的發音：

考察“何”、“磊”二字讀音由中古“標準音”至當代“地方音”的歷時演變[15]可見：

1． “幫[p]滂[pʰ]並[b]”、“端[t]透[tʰ]定[d]”、“見[k]溪[kʰ]群[g]”三組聲母中全濁音[b]、[d]、[g]的清化是普遍趨勢，[16]四種漢語中僅有吳語保留了完整的濁音聲母。[17]

2．中古“歌”韻[ɑ]在本文所列語言中均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元音高化。[18]如，在北京音中高化為o[o]的扁唇音e[ɤ]；在合肥音、上海音中高化為u[u]。但其中由1.2至1.2.2的演變推測十分可疑，將于後文探討。

根據此二字發音在漢語族四種語言中所呈現的語音面貌進行共時比較及粗淺分析：

1．對比1.1及1.2可見，官話與非官話的喉音曉、匣母字發音似有不同來源。可以推測，（至少在）中古以來，喉音曉、匣二母在南、北方漢語中的音值便有區別。在南方可能表現為[h]－[ɦ]的清濁對立，在北方為[x]－[ɣ]。這種細微的音位差別延續至今，在日常生活中，尤其體現在北方人容易將英語的h[h]音發成普通話中的h[x]。

2．對比1.2.1與其他各語種“何”字（中古濁音匣母）發音可見，古漢語濁音－不送氣清音－送氣清音的嚴格三分[19]在吳語裏保留得最為完整，而這也正是吳語區別於周邊語言的最重要特徵。[20]閩南語中匣母雖已清化，但仍有濁音殘留痕跡。如“喉”字白讀音ao[au]、“黃”字白讀音ng[ŋ]、“匣”字白讀音aq[aʔ]，[21]其零聲母可看作[ɦ]音脫落並與[h]音區別的表徵。[22]

3．對比1.1.1及1.2.1可見，豐富而明顯的元音高化現像是北部吳語（江浙話）及江淮官話（江淮話／淮語）的共有特徵。不僅“歌”韻[ɑ]，甚至“灰”韻ui[uei]也分別高化為[E]與[ɪ]。元音高化是漢語族諸語音韻變化都經歷過的一個普遍歷程，細音高化便會導致進一步的擦化，如漢語大部分方言中的一部分齊齒音[i]擦音化為i[ɿ]（配平舌聲母）與i[ʅ]（配捲舌聲母）。[23]江淮官話與吳語中甚至有撮口音[y]的擦化音[ʮ]（配平舌聲母，如上海話“書”[sʮ]；合肥話“魚”[zʮ]）與[ʯ]（配捲舌聲母，如安慶話“禦”[ʐʯ]）。在江淮官話中，元音高化之後的擦化甚至波及到了北京話中仍未擦化的韻母，如合肥話將“雞”ji[tɕi]讀成“資”zi[tsɿ]，“需”xu[ɕy]讀成[sʮ]。而根據曹志耘（2002）[24]、孟慶惠（2005）[25]、鄭張尚芳（2008）[26]，南部吳語與徽語中也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類似江淮官話中的情況。

1．尚未解決的疑問：
閩南語中，“何”作為姓氏，讀作[hou]。其中，[ou]韻是否來源於中古[ɑ]韻，或更早期的[ɑi]韻，甚至直接來源於上古[*aal]韻？通過對比閩南語（泉州音[27]）中一些單字作為姓氏時的發音，如，“黃”[ŋ]、“許”[kʰo]、“張”[tiũ]、“章”[tɕiũ]、“陳”[tan]……，可以發現，作為姓氏時，單字發音總是更加古老，有文白異讀的情況下往往採用白讀音。“何”的[ou]韻是否亦如此？有待日後進一步查證。

2．尷尬的扁唇音e[ɤ]：
扁唇音e[ɤ]並非某一地語音的專利。東北官話總將唇音後的o[o]韻母讀成e[ɤ]，如將“磨嘰”[mo tɕi]音發成[mɤ tɕi]。從歷時上來看，北京官話中歌部的e[ɤ] 韻亦來源於近代官話歌部的o[o]韻，[28]東北官話將唇音b[p]、p[pʰ]、m[m]之後的o[o]讀成e[ɤ]，是這一歷程的進一步推演。另外，在吳語（尤其南部吳語）、徽語、閩南語中也有e[ɤ]音的出現，比如，臺灣閩南話即常將o[o]韻發成e[ɤ]，如將“好否[29]”中的“好”讀成[hɤ]。

[1] 因個人水準及材料有限，本文僅涉及漢字聲（輔音）、韻（母音）、調（聲調）中的前兩者。而由於聲調是漢藏語系諸語最富特色的一個方面，所以這種能力有限所致的忽略實屬遺憾，有待今後補課、補充。另，下文所列中括弧內均為國際音標，其外西文為音標之拉丁文轉寫，不單獨依據漢語任一類型的拉丁文轉寫系統，尤其是“漢語拼音”。

[2] *表示構擬音，>表示“演變為”。

[3] 根據http://www.eastling.org/OC/oldage.aspx中潘悟雲先生之構擬。

[4] 漢語官話語支，廣義上的“北方話”（晉語除外）。

[5] 與漢語普通話中h[x]相對應之濁音。

[6] 譜系：藏漢語系－漢語族－官話－江淮官話－洪巢片（據《中國語言地圖集》［香港：朗文遠東，1987］，下同）。

[7] 譜系：藏漢語系－漢語族－官話－北京官話－京師片。

[8] 中文拼音寫作e，o[o]的扁唇音。對比閩南語“果”的兩種發音：go[ko3]與ge[kɤ3]，根據黃晉波（2004）：http://solution.cs.ucla.edu/~jinbo/dzl/。

[9] 漢語東南語支，包含今日吳、徽＊、閩、客、贛、湘、粵、平＊諸語（＊表示有爭議，徽語、平話曾分別被歸入吳語及粵語）。

[10] 與英語hen中h[h]相對應之濁音。聯想hero（英語，“英雄”）之清音h[h]在eroe（義大利語，“英雄”）中的缺席；以及法語中的“啞音”h。

[11] 蒲立本（1961－1962［1999］）將中古曉、匣母x－ɣ的清濁對立擬為h－ɦ對立，與現代大部分吳方言相同。

[12] 譜系：漢藏語系－漢語族－吳語－蘇滬嘉片。

[13] 譜系：漢藏語系－漢語族－閩語－閩南語（區）－泉漳片。

[14] 根據黃晉波（2004）：http://solution.cs.ucla.edu/~jinbo/dzl/。

[15] 這並非暗示中古漢語沒有“地方音”，相反，唐代官韻《切韻》正是南北、古今“方音”的折中。

[16] 北京話中，“並”、“定”、“群”的聲母分別清化為b[p]、d[t]、q[tɕʰ]。

[17] 某些語言裏，如閩南語中“我”的聲母[g]，“目”的聲母[b]；合肥話中“魚”的聲母[z]，“無”字白讀音的聲母[b]等雖為全濁音，但來源與上述三組中的聲母有異。

[18] 開口大的母音，如[a]，[o]，[e]等開口變小，形成[o]，[u]，[i]等高母音的過程。如，美式英語將can’t中開頭較大的a[ɑ]讀成開口較小的[æ]；日語古字母ゑ[wɛ]、ゐ[wi]、を[wo]併入え[ɛ]、い[i]、お[o]，以及口語中わ[wa]、お[o]、え[ɛ]讀成あ[a]、う[ɯ]、い[i]；等，皆屬元音高化範疇。

[19] 定、端、透三字中古聲母的區別：[d]，[t]，[tʰ]。[d]即英文desk中的d；[t]即“漢語拼音”中的d，法語tout中的t（詞尾t單字不發音），及英語still中的t，雖為清音，但不送氣；[tʰ]即“漢語拼音”中的t，英語tell中的t。

[20] 傅國通，鄭張尚芳等，“吳語的分區（稿）”，1986a：1.3．載《方言》，1986［1］．

[21] 根據黃晉波（2004）：http://solution.cs.ucla.edu/~jinbo/dzl/。

[22] 根據鄭張尚芳，“皖南方言的分區（稿）”，1986b：4.1（載《方言》，1986［1］），受江淮官話及周邊其他語言嚴重影響的宣州片吳語銅涇小片中，[ɦ]音雖清化為[h]，但清濁來源不同的曉、匣母字仍形成[x]－[h]的對立。

[23] 細音未受擦音化影響保存最為完好的是粵語（王力，《漢語史稿》．北京：中華書局，［2004］）、閩語等。

[24] 《南部吳語語音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25] 《徽州方言》．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5．

[26] 《溫州方言志》．北京：中華書局，2008．

[27] 根據黃晉波（2004）：http://solution.cs.ucla.edu/~jinbo/dzl/。

[28] 在戲曲“京白”中仍讀o[o]。

[29] 閩南口語中表示“壞”的字[pʰai]常被誤寫為“歹”，如將表“不好意思”之[pʰai sei]寫作“歹勢”。實際上，其本字為“否”（意同“否極泰來”中之“否”）。

[1] UMAP（英文为The Military Units to Aid Production），生产协助兵团，古巴的青年劳改营。

[2] 转译自Ian LUMSDEN, Machos, Maricones, and Gays—Cuba and Homosexuality, 1996:211-214

[1] 费孝通，《江村经济》，戴可景译，北京商务，2001：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