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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隆冬时节，地平线上生长出枯木血管般蔓生的轮廓，四界八方都笼罩在一片白雾蒸腾之中。我的四周，是一块不大的私人墓园，整齐排列着不超过七行八列的墓碑。碑上字体颇为工整，远处几排有些碑上被黑布套住，像是被罩上黑布以防宿主受惊的鸟笼。天色也是浓墨的黑，我们是冬夜的掘墓人。
说是“我们”，我却不知自己为何、何时来到了这里，自醒来时我已不知身处何方。我木头一样呆立着，身边的群氓正在分赃。不比传说中的盗墓者，後现代的掘墓人所获不济。与其说是为了讨生活，不如说是固执地坚守着一项爱好、兴趣，枉然与惘然的志业。快黎明了，他们仍围着一堆毫无交换价值的物件，乐此不疲地争抢，伴着往生者杂物碰撞发出的声响，路灯渐渐暗下来。
一声枪响中止了暗夜中的动荡。是自己人。群氓之间难以摆平的紧张关系，结果每每如此。沉寂数秒後，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的回潮。远处隐隐开过来一辆闪烁着红色灯光的车，没有警报、速度很慢，但是非常显眼。人群在没有任何口令的情况下又迅速陷入死寂。
白
不知几时掘墓者又将开拔。我被落在队列的尾端，刚才的紧张显然是虚惊一场。我前面的两人交头接耳。我侧耳偷听，原来是在对我评头论足：功夫不够、拈轻怕重、神头鬼脸、难以相处…，总之，看我很不顺眼。
我很难过，我总把他们当这群人里最亲爱的朋友的。尽管他们从未与我有任何直接的交谈，我却知道，只要他们对我投以浅浅一抹微笑，礼节性的就好，我立马便会将其理解为对我最大的友善。说不上会因此为之两肋插刀，但起码会百分百地珍视，甘之如饴。
他们越说越快，想打乱我的窃听。是的，他们跟以前那些势利眼一模一样，欺软怕硬。我无权无势没有背景，衣着简单脸像包子，长相一般个子也小。头子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任何的好感。我做得好的时候他从来都看不到；我做了坏事时，他会一本正经地老着脸对我说：要珍惜你的一点点进步。多么莫名其妙。
我也越想越气。我受够了他们所有人的窝囊气了。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群人中之後，从来没有任何人向我表示过一丝丝的善意，也没有任何人向我解释过，哪怕一丁点，我们，不，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是时候了结这些杂碎了。我衝上去衝着他俩大吼：“凭什么对我这样？！”我一直重复这一句话，他俩有点错愕，眼里却分明掠过丝丝轻鄙。怨念顿时翻滚，忍无可忍之下，我开了枪。只有一发子佳节又重阳弹，一人当场毙命，一人得以幸免。
灰
我逃离惊讶的人群，一路奔跑，终於在八点时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室，上课铃刚响。老师已到，站在讲台上对所有人虎视眈眈，厉声宣布“上课”。“起立、老—师—好—”，课桌椅的间隙随着字音的拖长迅速收缩。我艰难地坐下，开始掏书包里的书本文具，怎么拿也拿不住那本翻了边的语文课本。恐惧中，老师开始正式讲课前的例行“纪律整饬”。
所谓的整饬，就是使用一种近乎催眠的手法，发出符咒般的语音，结合声光电等多种技术手段，使大家进入一种无意识的出神状态。在老师看来，出神即入神，为达到教学目的，就需要这种效果。
今天也一样。随着一连串阴森的、类似於德奥艺术歌曲中模仿水流声的钢琴琶音，老师的男高音开始急促地啁啭，不，那只能叫发音。我不懂那是什么，但那声响穿透每一个人的躯体，揶揄着台下我们各自的卑微与渺小，我们各自内心诡谲的隐秘欲望；时不时，那声音也像在呵斥我们、催促我们尽速入神，准备好即将开始的课业。
而今天尤为奇怪。被震慑，但无法入神，我只是在焦虑中战栗，虽然身处人群中却仍感到刺骨的寒冷。我想依偎到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取暖，但即使那样也不足够。寒冷来自於无法消除的恐惧，老师发出的任何声响都只是雪上加霜。我在虑与惧的叠加中达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暂时失格状态。在集中精力回忆起往日所习前，我丢失了一切记忆，跌入黑暗的深渊。
